模特张亮

      白雪兰,今年65岁。她住的小院叫“三月红”。

      小院里种了六棵叫做“三月红”的荔枝树。

      由于这个品种的荔枝是在农历三月下旬左右成熟,所以叫三月红。

      现在有一些荔枝已经呈现出那种粉红色,偶尔会发现每棵树上都有几个荔枝的果皮上出现了皲裂片,显示已经早熟。

      白雪兰正站在这几棵荔枝树下,抬头仔细地寻找那些早熟的荔枝。

      她知道家园服务委员会主席周志远要来,想摘一些早熟的荔枝招待周志远。

      白雪兰头上戴着那种小檐的渔夫遮阳帽,露在帽子外面的头发用丝带系成了一个马尾状。

      她上身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外面的红色防晒衣的衣襟在腰间潇洒地打了一个长尾结。两个袖口自然地上向上撸起——露出一段令年轻姑娘们都会羡慕的白皙的小臂。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中有点泛白的那种牛仔裤。当她伸手采摘较高的早熟荔枝时,向上抬起的手臂带动整个身体向上伸展,腿部曲线在牛仔裤的包裹下更凸显修长。

      温暖的阳光透过荔枝树茂盛叶片斑斑点点地撒在她的身上,随着她的采摘动作,亮亮的斑点在红色防晒衣上闪闪烁烁。

      白雪兰住的三月红小院,一共有四个房间,东西各两间。

      她买下了东边的两间,住在其中的一间。

      西边的两间住着的两个男人是她初中的同学。

      像他们这种以老同学或老朋友同住一个小院的情况,在青枫叶家园一期的住户内有十几户。

      在申请购买或租住青枫叶家园二期工程的人中,这种被大家称为“抱团养老”的“同居人”,比例大概要占到40%左右。

      “好一幅美女采荔图!”潘林,一个从面相上看约50岁左右的男人。他退休以前是长阳电视台文艺部的节目策划。

      实际上潘林和白雪兰同龄,但他显得非常年轻。穿着也很有年青人那种“文艺范儿”。

      潘林刚拍下了白雪兰在荔枝树下的画面。

      “美女采荔?”她笑着对潘林说,“你是不是心里说,这应该叫做老太太费劲采荔枝啊?”

      “我可不敢称呼我们‘青枫女神’为老太太!如果那样的话,要有多少人和我掐架呀!”

      白雪兰跷着脚,用眼睛寻找树上成熟的荔枝。“中学的时候你就口是心非。到现在还是恶习难改。”

      “但我对你的仰慕可是真的。在中学的时候,你就是我心中的女神。”潘林在白雪兰的耳边俯低声地说了句什么——

      “你真是越老越不正经了!”白雪兰伸出手,做出要拧他胳膊的样子。

      “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我只是心里想一想,怎么就变成不正经了?!”潘林一边躲闪一边说:

      “如果心想都算恶淫,天下男人皆流氓——”潘林一副认真的样子。“那时大家都知道徐钢铁喜欢你。我就只好靠边了。要不然我会穷追不舍的。现在只好靠想了——”

      “堵住你的嘴——”她剥开一个荔枝,笑着走到潘林的身边。“你来尝尝,我刚才吃了一个,口感还不错。大江的微生物促甜方法真的很有效。”

      白雪兰口里的大江,叫江大江。也住在三月红小院里,是她的另一个中学同学。原来是某大学的生物学教授。

      潘林迎着她走了过来,故意不用手接,把嘴凑了上来。

      白雪兰把荔枝塞到他的嘴里。

      “哇,真的很甜呢!”潘林表情十分夸张,使劲地点着头。“甜!甜!甜!”

      “没有那么甜吧?我刚才吃了,味道有改善。甜味儿多了。但是你这也有点太夸张了吧?”她说。

      “没有夸张!我这可说的是实话!”潘林摆出一副十分认真的样子。“你看我一连说了三个甜!第一甜是因为你给我扒的荔枝。第二甜是你送到我嘴里的。第三甜是大江的技术确实有效。”

      “你这是口是心非又加上口蜜腹剑了!”

      “能得到女神如此的赞美,小生这边愧领了。”潘林在胸前双手握拳冲着她做了一个揖。

      “你这个嘴呀!在中学的时候也就只有徐钢铁能治你!”白雪兰提到徐钢铁的时候,神情变得有点黯然。

      “怎么?老铁还是不松口?还是不搬过来住?”潘林察觉到了。

      “他在中学时候就是个犟驴!老了还是这么犟!”白雪兰显得有点无奈,但是她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点欣赏的神色。

      “老铁也是不容易啊。”

      潘林似乎还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们一直在刻意地回避。有时候,话赶话说到了,都会有意地转换话题。

      “哦,今天晚上我们和青芒小院联谊,他也来。”白雪兰说,“我跟他说,你和大江想吃他做的烧饼。”

      “太好了,他家的烧饼可真是一绝呀,今天终于又能尝到有名的‘徐烧饼’了。”

      “‘徐烧饼’那是他爸的名号,他现在确切地说应该叫‘小徐烧饼’。”

      “你说得对,‘小徐烧饼’今天晚上不住这儿?”

      “不住。他说晚上赶回长阳市。”

      “你旁边那间屋,买下已经四个月了吧?”

      “是啊。”白雪兰低头摆弄了一下篮子里的荔枝,叹了一口气。

      “你身边这间空屋,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惦记吗?”潘林马上转移话题说,“我听说,还有人私下给家园打报告申请要调换过来。”

      周志远走进小院。

      “哈哈,你这消息还真灵通啊!”

      “周主席。别听他夸大其词!”白雪兰笑着对周志远说,“他有二两颜色,就敢说自己有染房!”

      “他这回可是‘高声念碑文——全是石(实)话!’”周志远说,“先别说其他人打报告要调房的事儿。我也盯着这个房子呢。”

      潘林想到刚才和白雪兰的对话,冲着她做了一个“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周志远说,“我手里有几个人情要解决呀。现在家园真的没有空房间了。二期工程还没有竣工。很多人都等不及了。”

      周志远说的也是实话。远志集团原CFO得了乳腺癌,他一直想让她到青枫叶园来。

      “我们那个同学马上就要搬过来了。周主席你就别惦记了。‘名屋有主’了!”潘林看了一眼白雪兰,意味深长地说。

      “我们的大舞蹈家的隔壁,将搬来哪位名人呢?”周志远知道白雪兰原来是舞蹈学院的老师。

      白雪兰初中的时候被部队选中到了空政歌舞团。

      她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扮演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中的连长。是当时这部风靡全国的样板戏中红极一时的主要演员之一。

      “周主席,哪里是什么名人?!”白雪兰居然流露出少女那种几分窘迫。“我们中学同学。”

      周志远把这情景看在眼里。

      “大江在吗?”他没有再说什么。问道。

      “在里面做实验呢!”白雪兰向江大江住的西边房间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大江!周主席来了!”

      “别喊他了,我们过去找他。”周志远说。

      “好的。你们去找大江,我去把荔枝洗洗。”

      白雪兰拎着荔枝向坐落在小院南面的共享会客厅走去。

      “她旁边那个房间是买给中学同学的?”周志远看着白雪兰走去的背影问。

      “是的——”潘林有点迟疑,但他马上接着说,“这里边有一个故事。等有时间我一定讲给你。”他表情凝重,非常诚恳地对周志远说。

      潘林现在不愿意说起白雪兰和徐钢铁那段往事。

      他知道,要说起这段往事,要给讲述者和聆听者有一定的平稳情绪的时间。尤其像周志远这样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一定还有对蹉跎往事的很多回顾和感叹。

      他们到了江大江住的房间门前。

      听到潘林的话,周志远本来准备敲门的动作停了一下。

      “好的。”周志远郑重地对潘林说。

      他用手轻轻地敲了两下门,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请进。”

      “怎么?大教授,你这儿成实验室了?”

      进了江大江的房间,周志远看到,与卧室相连通的探出式阳台书房的写字台上,摆着许多实验室那种烧瓶试管。

      探出式阳台的可自动调节光照度的智能四色变玻璃窗,已经被江大江手动调解成那种黑蓝渐变的夜空色——

      由于完全遮住了室外射进的阳光,室内灯光控制系统自动将房间调成夜寐场景。

      房间内的紧急呼叫按钮、应急箱位置显示灯、微光电源开关全部亮起。整个房间在屋角橘黄色的地脚灯和地面上的红色导向灯光衬托下,有了一种神秘感。

      唯一和整个科技神秘感略有不同的是——在书房的角落挂着一个拳击速度球。

      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那个拳击速度球让周志远颇感意外。

      他没想到文质彬彬的江大江,居然还喜欢这种强烈的对抗运动。有机会倒是可以让江大江和杨子江来个对抗赛。

      杨子江在下乡知青点的时候,和原来省拳击队的一位教练学习拳击,现在也一直在坚持这项运动。

      “你这真有点科幻世界的感觉啊!”周志远打趣儿地对江大江说。

      “我就是有点懒。没有去调节室内的灯光。”江大江一边说着一边向床头柜走去。

      “不用了。大江。”周志远知道他想去手动调节室内的灯光,便摆摆手拦住了他。

      “我们去客厅吧。雪兰准备了荔枝。”

      “好!”江大江非常高兴,甚至还有点兴奋。

      他一直想让周志远品鉴一下经过微生物技术增甜后的荔枝。

      前几天,江大江偷偷地找到了一颗早熟的荔枝尝了尝。荔枝的口感基本达到了预期效果,他非常高兴。

      过后,他听到白雪兰说潘林嘴馋,把整个小院里唯一早熟的那个荔枝给吃了。潘林反辩说一定是让鸟吃了,如果是他吃的,他绝不会把荔枝皮扔到地下等等。

      白雪兰把荔枝摆放到了和三月红小院共享客厅连接着的向外延展出的品茗阁。

      她非常细心地把品名阁的色变大玻璃窗调解成由上向下的蓝白渐变模式。上面的蓝色部分遮挡住了斜射的阳光,玻璃窗下有2/3的面积不被遮挡——

      这样一来,坐在智能无感调背茶椅上的人,在感受上部新风系统送出徐徐清风的同时,又能清晰地看到远处郁郁葱葱的鸡冠山。

      “嗯,确实比以前甜了不少。”周志远坐下吃了一颗荔枝,点头称赞。“口感也好多了。”

      “现在还不到成熟期,如果再过半个月,口感一定会更更好!”江大江满怀信心地说。

      “规模化生产、大面积喷洒和农户应用有什么难度吗?”周志远认真地问。

      “没有什么大的难度。”江大江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答说:

      “除了采集荔枝树第一生长点的叶片,工作量较大。菌种的选择、接种、扩繁都不存在什么问题,都有成熟的筛选标准和技术流程,只要抓好过程控制就可以。”

      “我说大教授——”周志远高兴地说: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可为长阳市立了大功了!”

      这种被叫作三月红的荔枝是全国最早上市的荔枝品种,在广州一带的种植面积比较大。虽然这个品种的荔枝在3月中旬左右皮就开始变红,但真正的成熟期一般在5月中旬左右。

      长阳市在几年前引进该品种后,由于上市早、价格高,种植户的积极性也非常大。

      目前长阳市的种植面积也达到了1万多亩。但是这个品种的荔枝果肉不够细腻,甜味中带着微酸感。没有到成熟期的荔枝果肉,酸味儿还要更加浓烈一些。

      周志远想,如果江大江的技术能对三月红荔枝的品质提升,成果转化面对的市场不仅是长阳市,还可扩展到华南一带。

      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带动家园里很多像江大江这样的——具备专业知识而且经验丰富的人,加入到“一项伟大的事业”中来!

      这项伟大的事业,也是他和杨子江做青枫叶家园的目的!

      “大江,你考虑过没有,创建一个公司......”周志远手里扒着荔枝的皮,抬头注视着江大江问。

      “我们也是这样向他建议。让他搞一个公司,我和雪兰都可以入股。”没有等周志远问完,潘林插话说。

      “我这都奔70岁的人了——”江大江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有机会真可以干一干!

      “那你就是‘70后’了。‘70后’创业,正当时啊!”白雪兰也打趣儿地插话说。

      “你们应该认识百香果小院的王超,原来是中科院自控所的博士生导师、著名的自动化控制专家——”周志远说。

      “认识。我们今晚和青芒小院有一个聚会——用现在时髦的名叫轰趴。王老也去。”白雪兰说。

      “周主席您接着说。”白雪兰察觉到了自己打断了周志远的话。

      “王超这位老爷子今年86岁,在自动化领域从事科学技术研究几十年。在国内外都享有很高的声誉,一身真本事。我有个同学的女儿,创办的公司遇到许多技术难题,就是这老爷子帮着解决的。”

      周志远看着他们三个人,继续说:

      “我建议你们今天晚上和青芒小院聚会时,和王老聊聊。然后,我们专门找个时间,专门研究下一这个事儿。怎么样?”

      周志远故意用“你们”代替了王大江。

      他知道几十年的同学之间的友谊和信任,往往是做出“最后决定”的关键基础。

      王大江似乎还有些犹豫。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白雪兰用手摁着他的肩膀来回地揉着,一边兴奋地说:

      “大江,我支持你!我们来个‘70后’创业!”

      “好!”王大江本来已经萌动的想法,一下子就被激活了。“今天晚上参加青芒小院轰趴。我会和王老好好聊聊。”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中了白雪兰的美人计啊!”潘林一本正经地提醒。

      大家被潘林的话逗乐了。

      “周主席,你晚上也过来吧。”白雪兰向周志远发出邀请。

      “实在抱歉。我今天晚上有一个重要的事情要办,你们约一下子江——”他朝白雪兰挤了一下眼。“我知道他那儿还有一瓶上好的法国香槟。”

      白雪兰马上明白了。她要提醒杨子江带上这瓶香槟。

      “好的。我会提醒杨总带上香槟,但绝对不会泄露情报来源!”

      大家听到白雪兰这样说,不由得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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